程文道明天就要离开阳甸乡了，妻子苏凤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说：“时间真快啊，一眨眼的工夫你都在阳甸六年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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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文道正使劲把一捆捆书扎起来，这些书就是他的宝贝，到哪都带着。一听这话动作就缓下来了，感慨地说：“是啊，都六年了，一切好像就发生在昨天。唉，想想真舍不得离开，在这里我倾注了多少感情啊！”

苏凤点点头：“理解，自从你到这里担任乡长后，毫不夸张地说，阳甸乡的变化简直可以用翻天覆地来形容。你才来的时候阳甸乡是什么情况？农业小乡，几乎没有工业，集体经济、村镇面貌、人们的精神状态，都贫穷落后得不得了。现在呢？几个年产值几千万的大工厂落地，全乡黑色路面四通八达，老百姓个个干劲十足……”

程文道瞪起眼打断她：“嗨嗨嗨，你这样吹捧你老公好意思吗？这些变化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吗？就凭我一个人，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？”

苏凤不服气：“至少是你领导的结果吧？你付出有多大、功劳有多高我说不清，我只清楚一点，你六年前是县机关里一白面书生，现在呢？又黑又瘦，头上都有白发了，跟这儿的农民都没啥区别了。”

程文道一听得意起来：“瘦是健康懂不懂？”

苏凤忽然长叹一声：“文道，你知道吗，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，只担心一点，就是明天阳甸人会怎么给你送行。”

程文道一听这话就愣住了，也叹口气说：“不瞒你说，我也有点担心。”

原来阳甸人有个习惯，每当乡里领导调离时他们爱送行，并且，送行的方式与众不同。

程文道的前前任调离时，忽然发现车子走不掉了，一夜之间道路被人挖了好多坑，那时还不是黑色路面，是泥土路，所以好挖。前前任脸当时就黑了，叫乡里工作人员找当地村民填坑，谁知钱拿在手上就是叫不到人，那些村民个个袖着手，一脸的意味深长。前前任气坏了，自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，把报酬一提再提，要平时这样的报酬足以令村民打破头了，可这回大伙还是袖着手，动也不动。

最后还是乡干部们动手，用铁锹一锹锹挖来土填平坑，可怜他们哪里做过这样的活儿，个个累得半死，狼狈极了。

而程文道的前任调离时则又是另一番光景。车子离开时不小心陷进一个坑里，怎么也出不来，很快百姓拥过来，不用吩咐、没有工具、不要报酬，个个发一声喊，竟用肉手把车子硬生生抬出坑。前任的热泪当时就下来了。

这两人离开时为什么会有天壤之别？原因不言自明。

提起这茬，夫妻俩一起出神。苏凤说：“我真想这儿的百姓明天也像当年送你前任一样送别你。你的前任是位好官，但你比他更强，他仅仅是位好官，但说不上是能人，他在这儿的时候阳甸乡经济面貌提升不大。现在呢？车子即使想陷进坑里都不可能了，高质量的黑色路面没有坑了。清正廉洁就更不用说了，我们的家庭收入全靠我俩工资……”

“又来了、又来了，”程文道再次打断苏凤，“以后不许这样说了，如果说我取得了一点成绩，那也是应该的，是尽本分而已，有什么值得夸耀的？”

第二天一大早，程文道从市场上雇的小卡车到了，夫妻俩和司机一起动手，把一捆捆书、被窝行囊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车厢里。程文道的宿舍就在政府大院一角，不时有同事要上前帮忙，全被程文道谢绝了。好几天了，大家都要替他送行，可程文道全不同意，甭说酒宴，一两茶叶都不要，跟六年来他的行事风格一模一样，态度真诚又坚决。用程文道的话说，这叫“君子之交淡如水”。

行李不多，不一会儿就全放好了，程文道和苏凤累得汗都出来了。当车子发动的时候同事们一起走过来，有位副乡长说：“程乡长，摆酒设宴你不允许，现在就让我们目送一下，好吗？”

程文道强颜欢笑道：“你们心意我领了，但现在是上班时间，有群众来办事，你们这样做有损政府形象。请回办公室，跟以前一样支持我好不好？”

大家都知道程文道的脾气，不再多说，转身进了办公室，但程文道分明看到好多人透过窗玻璃目送着自己，当车子缓缓开动的时候有几个女同事还把脸别了过去，搞得程文道和苏凤也眼泪汪汪的。

小卡车上了大路，没有百姓。苏凤小声说：“没有人送咱们……”

她的声音酸酸的，程文道心里一时什么滋味都有，可还是强作镇定地说：“咱们不要那么虚荣好不好？这样不是更好吗？悄悄地来、悄悄地走，不带走一片云彩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车子一个大弯，程文道吃惊地止住了声：眼前突然出现无数辆车子，有小车、有卡车、有农用车，甚至还有拖拉机、电瓶车、自行车。好像全阳甸乡的车子都集中到这里来了，浩浩荡荡，汇成一股车流，全静静守候在路旁。

一位老人上前，程文道的小卡车赶紧停下，老人大声说：“程乡长，因为你，我们终于有了宽敞结实的公路，有了公路，我们才买了拖拉机、卡车、小汽车，我们的生活才步步登高，所以我们就用这里所有的车子给你送行。我们是农民，不会多说。请出发！”

老人朝大家手一挥，自个走向一辆拖拉机，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过后拖拉机发动了，后面是卡车、小汽车……一起开动。这时车载音响、手机播放器一起响起了一首老歌：“送君送到大路旁，君的恩情永不忘……”

程文道的小卡车缓缓跟在后面。苏凤用双手捂住眼睛，说：“文道，我为你自豪，你的付出，值了！”

程文道喃喃自语：“何止值了，过了、太过了，亲爱的阳甸人，我受不起啊……”

原标题：《送君送到大路旁》